发布时间:
2026-03-10 08:00
信息来源:
通辽市科学技术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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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通辽市大林型砂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“大林型砂”)的控制室里,屏幕上的数据实时跳动着。矿浆浓度、水流量、粒度分布——这些生产信息每隔几秒刷新一次。如果某个参数偏离设定范围,系统会自动调节阀门开度,整个过程不需要人工干预。
而在四年前,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:工人穿梭在机器间,有人爬上三层楼高的操作台拧阀门,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抓起砂子眯着眼看,有人拿着筛子一点点筛——测一次粒度要四五十分钟。
改变这一切的,是一位远在3000公里之外的学者。
他叫曹沁波,昆明理工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入选全球2%顶尖科学家。发表22篇SCI论文,担任多本国际顶刊审稿人。2022年,他成为通辽市企业科技特派员,从此开始了与这家始建于1964年的老牌砂企的四年“长跑”。
一、一场跨越3000公里的“双向奔赴”
这场缘分,其实始于两年前。
2020年,曹沁波在云南从事超声技术在选矿领域的应用研究。一篇论文发出去,他没太在意。没想到,千里之外,通辽大林型砂的技术人员在查阅文献时看到了这篇论文,顺着论文找到他的专利,又顺着专利联系到了他本人。
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曹沁波没料到,这个电话会让他之后的几年,频繁往返于云南和通辽之间。
通辽市大林型砂有限公司始建于1964年,六十多年过去,企业已成为中国铸造用天然硅砂生产基地、我国标准砂定点生产单位。和许多老牌企业一样,它在时代浪潮中也有自己的挑战。
2022年,通辽市推行企业科技特派员制度,企业将曹沁波推荐了上去。从那时起,他的身份多了一个:科技特派员。

二、第一个难题:石英砂“洗不干净”
曹沁波进厂后遇到的第一个技术难题,是石英砂脱泥。
石英砂从矿里采出来,表面有大量微细裂缝和孔洞,里面镶嵌着细粒矿泥。这些矿泥不去除,铸件生产时树脂黏结剂用量会大幅增加,产品易出现裂痕,表面粗糙度也难以控制。
“含泥量偏高的话,铸件质量就会出问题。”曹沁波说,“如果能把含泥量降下来,产品竞争力自然就上去了。”
脱泥干净的砂子,就是企业在市场上的底气。但当时企业主要采用机械擦洗,依靠砂砾摩擦、撞击去除矿泥。这种方法只能处理砂粒表面,裂缝深处的杂质难以触及。
曹沁波想到的办法是超声强化脱泥。
高频超声波在液体中产生“空化效应”——无数微小气泡在声场作用下形成、生长、破裂,瞬间释放强烈的冲击力。这种微观层面的能量释放,足以将嵌在砂粒缝隙深处的细粒矿泥“震”离表面。
原理如此,但把这项技术从实验室搬进石英砂生产线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“超声波清洗在很多领域都用,但为什么在石英砂生产线用得少?主要是设备扛不住。”曹沁波说。生产环境不像实验室可控,矿浆浓度高、杂质多,超声板容易被沙子覆盖、堵塞。长时间运行后,设备表面会被逐渐磨损,一旦进水,内部电子器件就会损坏。
面对高强度磨损、矿浆堵塞等一系列工程难题,曹沁波团队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技术攻关。他们设计了一套类似连续漏斗组合的小型设备,把超声装在里面;联系厂家改进超声发声装置,提升耐磨性能;研发管道超声技术,在运输管道中直接加装超声设备,让脱泥在输送过程中同步完成。
从试验到基本稳定运行,用了将近两年时间。
最终,他们拿下了两项专利:发明专利“一种强化铸造石英砂表面脱泥的管道设备”,实用新型专利“一种降低超声筒壁磨损的石英砂脱泥设备”。脱泥效率提升25%。
直到现在,团队还在不断改进,以进一步延长设备使用寿命。
三、第二个难题:把老师傅的经验“锁”进数据库
脱泥问题解决了,曹沁波开始琢磨另一件事:那些老师傅的经验,能不能变成数据?
大林型砂六十年积累,一批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是企业的核心资产。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加水,什么时候该调整参数——这些“手感”储存在个人经验中,是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”的经验参数,从未被系统记录。
但随着他们陆续退休,问题来了:老师傅快退休了,新员工接不上班。新员工上手慢,工艺操控数据经常不稳定。这是许多老牌企业共同的“隐形危机”。
这个问题直接反映在产品端。石英砂分级过程中,产品粒度范围有时会超出客户要求,出现偏粗或偏细的情况。粒度检测本身也耗时——工人用筛子手动筛分,测一次需四五十分钟,等结果出来,生产已过去多个周期。
2024年,在通辽市科技局64万元科技专项资金和企业50万元配套资金支持下,“擦洗砂生产过程控制智慧化升级改造”项目启动。
曹沁波带着团队,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给生产线装“感官”。布设浓度计、水量检测器、电动调节阀,所有生产数据实时传输到电脑终端。工人不用再爬三层楼高的铁梯子,坐在控制室里就能调阀门,极大地降低了工作强度,减少了工作风险。
第二件:给生产线装“大脑”。把一年的生产数据记录下来,通过“数据挖掘”找出调控规律,让系统学会根据原矿粒度变化自动调节。阀门开度调30%就是30%,设定好就不用动,充分稳定生成工艺。
第三件:给化验室提速。开发图像识别系统,沙子取样后拍照,一分钟内测出粒度范围。以前测一次要四五十分钟,现在效率大幅提升,产品指标也能及时反馈。
产品粒度波动的问题得到有效控制,系统从早到晚稳定运行,比人工操作更可靠。以前一条线至少七八个人看,现在两三个人就能看完。
“这就相当于把老一辈的操作经验,以数值化的形式直接传递给了年轻人。”曹沁波说。
四、共同成长
项目推进过程中,曹沁波团队与企业技术人员共同参与完成各项研究。
从数据采集到设备调试,从标准化操作到控制系统构建,企业人员在实践中一步步成长。曹沁波还带着他们一起申请专利、撰写论文,培养知识产权意识和学术写作能力。
四年下来,双方联合申报并授权发明专利1项、实用新型专利1项、发表论文1篇。
“曹教授不仅送技术,更帮助我们成长。”企业技术人员表示。
对企业而言,这或许比技术本身更有价值——技术可以引入,但研发能力的提升,才是企业长远发展的根基。

五、四年蹲守
曹沁波在昆明理工大学有教学任务,无法常驻通辽。但这四年,他的心思从没离开过那条生产线。
每年在通辽累计待两个月左右,平时根据项目需要不定期出差,每次一周,寒暑假集中待久一点。去年一年,曹沁波团队加上施工人员,累计有五六个人在通辽工作了超过三个月。
不在通辽的时候,他靠腾讯会议“在场”。“经常开讨论会,现场有什么事情,线上先讨论。”企业有自己的实验室,很多实验他们直接做,遇到问题远程沟通解决。设备调试的关键节点、生产数据的异常波动,他都在屏幕那头盯着。
3000公里,四年时间,就这么一点点磨下来了。
有人问他,这么折腾图什么?
曹沁波说:“技术这东西,发在论文上是给人看的,用在车间里是真能干活儿的。”
六、“落地生根”
采访最后,记者问曹沁波:怎么理解“科技特派员”这个身份?
他想了很久,说了八个字:“落地生根,开花结果。”
这八个字,是他四年通辽时光的注脚,也是他对这个身份的理解。
落地,是走出校园、走进车间,把22篇SCI论文里的理论从学术期刊上搬下来,搬到生产线上去验证、去打磨。生根,是让技术真正在企业“活”起来——设备经得住日夜冲刷,系统离了人也能稳定运行,企业的人自己能把活儿接住。
而开花结果,是那些看得见的成效:脱泥效率提升25%,一条生产线从七八人减到两三人,产品粒度波动不再出现。更是那些看不见的变化:企业有了持续改进的能力,技术人员有了独立解决问题的底气和信心。这套系统今天能用,明天还能升级;这批人今天学会了,明天还能教给下一批。
如今,大林型砂智慧化生产线成功运行后,正在将技术向其他生产线复制。这意味着,曹沁波种下的“种子”,正在这家60年老厂里继续生长。
而曹沁波,还在云南和通辽之间往返。3000公里,对他而言早已不是距离,而是一种日常。
【记者手记】
3000公里,四年时间,22篇SCI论文,一家60年的老厂,一批成长起来的技术人员。
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个学者把论文“种”进车间的故事。
采访中,曹沁波很少谈自己的学术成就。问起22篇SCI论文,他轻描淡写地带过;问起那些专利,他说“都是大家一起做的”。但说到设备调试时的反复、说到企业技术人员第一次独立申请专利、说到系统从早到晚稳定运行,他的语气里有了温度。
他反复提到一个词:“玩得转”。技术要让企业的人自己玩得转,系统要离了人也能玩得转,设备要经得起日夜冲刷还能玩得转。
这或许就是他理解的“落地生根,开花结果”——不是把技术送进去,而是让技术在里面扎下根,开出花,结出果,然后人可以离开。
如今,大林型砂智慧化生产线成功运行,技术复制推广正在进行。
而曹沁波,依然往返于云南和通辽之间——3000公里的路,他还会继续跑下去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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